就在那裡

在閱讀本書簡介時，我承認，「鏡中城堡」設定並沒有特別吸引我。穿越異世界，前往一趟偉大旅程，這樣的故事架構已有許多經典故事典範在先，太多作品只是挪用類似的原型，寫不出什麼新意。而「拒學族」、「霸凌」等題材也早已不新鮮，行之有年的社會問題在小說創作中，常因作者太想找到解決方法而過於沉重或流於說教，結果提不出什麼嶄新的見解，也減損了故事的流暢度。 不過我錯了，我必須說《鏡之孤城》雖挑了很常見的設定和主題來寫，卻寫得滋味十足、驚喜連連，而且很有娛樂性。 我甚至沒有預料到，讀完以後我真的會像行銷文字寫的那樣，淚流不止。 ・ 故事描寫就讀雪科第五中學的小心因遭同學真田的欺侮，變成了不肯上學的「拒學族」。整天待在家中昏昏欲睡的小心，有天發現房間裡的穿衣鏡發著光芒，接著便像夢遊仙境的愛麗絲一般，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城堡」。在那裡，有戴著狼面具的少女為她解釋鏡中城堡的使用規則，還有另外六個像她一樣從鏡子另一端來到城堡的「嘉賓」少年少女，即將和她一起在城堡共度到隔年三月底為止的時光，尋找可以讓人美夢成真的鑰匙。沒過多久，小心就發現，城堡開放的時間，和學校一模一樣，這表示七個孩子都是難以啟齒的「拒學族」。 我和小心一樣，從疑惑不解，到全心投入，是一步步被這座鏡之孤城吸引的。 根據狼少女的說明，城堡「只能從鏡面進入」、「只在旁邊沒有大人的時候開放」、「每天只從早上九點開放到下午五點」，這樣的開放規則不僅如小心所注意到的，與學校一模一樣，隱藏在某處的許願鑰匙和尋寶探險更讓城堡多了一股遊樂園的味道。在狼少女為大家解釋規則，大家紛紛表達反感時，狼少女的一段話吸引了我的注意：「被選為故事的主角，妳就不能開心一點嗎？」我赫然發覺，七個少年少女確實都是在現實的學校中當不了「主角」的人，別說是成為班級或社團裡的風雲人物了，他們連親自到校扮演「自己」，自在揮灑中學生活都做不到。那麼，城堡會是他們從此一頭栽入的夢幻樂園？還是讓他們重返現實的救贖之地？總是被迫把「戲份」拱手讓給惡霸，用忍耐換取片刻平和，逃避校園生活的他們，終於開始自己當起了故事主角。 隨著故事繼續前進，喜多嶋老師、中心、班導等角色也陸續在小心的現實生活裡登場，而鏡中的生活，也一直在「沒有大人」的情況下毫無拘束地發展。閱讀的過程中會慢慢發現，所謂的「大人」，原來象徵的是現實世界中的「潛規則」：例如自我介紹時「...

向田邦子素有「大和張愛玲」之稱，不過在看過她的幾本書和改編電影之後，我感覺以銳利、冷靜、犀利而言，兩位作家確實相似，都把花花綠綠的人世間看得透徹。兩人也都愛寫男女之情，寫得冰火交纏至死方休，卻都不輕薄下流。 然而張愛玲並沒有向田邦子那種溫柔和幽默感，同樣洞察人性裡的愛慾和懦弱，張愛玲卻是任憑自己冷下去，向田邦子卻還能稍稍收斂，銳利的筆鋒適時一轉。有時用醜態讓角色獲得同理，有時用輕鬆情節打破凝重氣氛，有時時空突然一扭轉，人不一樣，事不一樣，情感的鎖鏈可能就鬆了。 這就是為什麼向田邦子能那麼雋永又平易近人，為什麼她能被稱為「國民作家」，就是因為她能以優雅的筆調寫出人人共有的「市井之氣」。如果以一介讀者的詮釋而言，我私以為她心裡的愛比張愛玲多得多。 本書裡的短篇各有風采，我只挑和書名同名的《隔壁女子》來記下感想。這一篇的難堪之處是很殘酷的：幸子冷清清的主婦生活竟被隔壁媽媽桑峰子送往迎來的歡愛聲燃起熊熊烈火， 聽著熱烈交纏的對話，自己卻只能乾巴巴的踩著貼補家用的裁縫車。 如此光景真叫人情何以堪？ 最有趣的是，令主婦幸子最難抵抗的竟是峰子與情人歡愛時唸出的一串車站站名，這串車站站名隨後也很巧妙地成了幸子與峰子的男友發展戀情時很重要的對話內容。很喜歡向田這種利用一個小東西，一步步堆疊情感的精省寫法：燃燒妒意的火種，進一步延燒成無法挽回的戀情。 如果再次回到書名，我認為「隔壁」這個空間感讓這篇小說特別有味道。「隔壁女子」未必單指家庭主婦幸子，也許對身為酒吧媽媽桑的峰子而言，幸子才是那位令人嚮往的「隔壁女子」，峰子固然有著令幸子欣羨的風流韻事，但生活的寒傖、感情的飄零，卻也是不容忽視的困窘。 向田邦子讓兩個環境截然不同的女人互為鄰人，也溫柔點出她倆在情感的得與失、日常的美好與破敗之間，似乎無一處不是互為表裡。無論生活的表面多富足，心底永遠有個飢餓的大洞，這一點，不管是幸子或峰子都一樣。